我們的抗癌歲月(II)

/ 楊適芬 神經母細胞瘤病童家長   [發表日期 : 2006-04-03]

我的心靈創傷

      馬偕醫院安排了社工人員照顧病童及家屬,只是我們的交集並不多。

我一向沉靜不多話,遇到問題大多習慣自己處理,正安罹癌治療期間,我專職陪伴照顧,雖因懷孕而致行動不便,但我一直自認為撐得住,不需要別人關心,我的兒子才是需要照顧的人。醫院裡的醫護人員都很親切,對於治療過程中家屬的種種要求,無不盡心竭力為我們張羅,我很「功利」地認為,他們才是能夠幫助我們的人,至於社工人員為家屬做心理諮商,就免了吧。

社工人員安排的聯誼活動我沒興趣,因為串門子對正安的病情毫無幫助,怎麼可以放著孩子不管去「三姑六婆」呢;聯歡晚會我們也沒參加,這時候哪裡還歡樂的起來呢;到兒童室看電影、聽故事吧,那可不行,萬一被其他病童傳染了怎麼辦,所以,我們的活動空間很小,幾乎只限於家裡、病房和護士站,我和正安整天膩在一起,因為腦海中只是執意地認為,多相聚一刻是一刻啊!

社工人員來病房探望過我們許多次,但我不知道要如何和她們「聊天」,我的世界逐漸封閉起來了,我認為「外人」根本不會了解我們的苦,有什麼好聊的呢,社工那親切的笑容底下,到底能不能真正體會出病童及其家屬的傷痛呢,又為什麼其他病童的家屬可以談笑風生、苦中作樂,還帶著孩子到其他病房串門子,難道他們不在乎,還是竟這般的提得起、放得下?

我始終沒有用心想過,這些都是院方體貼家屬所安排的心靈照顧及發洩管道,只覺得對正安沒有幫助,便棄之如敝屣。然而,在日復一日地壓抑、哀傷及擔憂下,其實內心深處,早已交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,加上孕期不適,以及照顧病童的瑣碎,幾乎讓自己心力交瘁!那時候的情緒常常處在低潮,神經也繃得緊緊的,脆弱的心更常常會因為旁人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而受傷!

好臭、好醜的小孩

因為長時間化療、吃藥,正安身上一直有一股濃濃的藥味,皮膚乾黑,又瘦又小,頭髮掉光了,眉毛、睫毛也沒有了,在外人眼中是一個又臭、又不討喜的孩子!

記得有一次,正安正在吃水果,小表妹看見了也想吃,我熱心地分她一半,她也興高采烈地正要享用,卻被連忙拉開了,那慌張急忙的態度,就彷彿正安碰過的碗、盤、杯子上都有毒,會把身上的癌細胞傳染給別人一樣!還有一次,我們在路旁等車,看見一張椅子便走過去坐下,沒想到旁邊一對母子看了我們一眼,竟馬上掉頭走開!

正安只不過是生病了,為什麼會這般遭人嫌惡?罹癌就那麼罪不可逭嗎?

每當我遭受挫折而悲憤不平時,啟榮總要我用另一種角度去思考:反正正安是「反隔離」病人,必須把自己隔離起來,化療中的正安完全沒有抵抗力,是我們應該主動避免到公共場所或接觸人群的,別人怕我們,我們還更怕他們呢!

回想一年多前正安剛出生時,房裡熱熱鬧鬧地堆滿了祝賀的鮮花及禮品,而現在,同樣的場景,卻只有我們母子倆相依偎,面對一室的哀戚與落寞!以前的優質生活,如今一下子跌落谷底,人生美景更是一夕變色,那時候的我,真的對人情冷暖有了很深的體驗,從前太過天真平順,現在終於對人生價值觀有了不同的看法,與周圍的人相處有了改變,對於自己更有了策勵與反省的機會。

將來會長不高

正安住院開刀期間,奶媽家新添了一位可愛的小孫女,他們抱著小娃娃說將來要給正安當媳婦。那時我的心好痛,無言以對!正安這樣瘦弱的病童,他的明天在哪兒啊?就算能夠順利地走完療程,將來會不會復發呢?而且為了保命,正安做了30次放射線治療,照射部位擴及胸、腰椎,醫師曾經提醒過我們,將來脊椎伸展或許會受到影響,恐怕身材較為矮小!

隨著療程結束,正安開始過正常的生活,就學後果然在班上一直是最矮小的,檢查結果是體質性生長發育遲緩症,有些遊戲小朋友不讓他玩,甚至還有小朋友譏笑他,雖然老師安慰他,愛心媽媽鼓勵他,但正安還是會很難過。

身高既然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,除了持續癌症及生長速率的追蹤外,當下最重要的,便應該是孩子的心理建設了。正安能夠平安成長,我們已經是千恩萬謝了,不敢再有奢求,但他是個敏感的孩子,真的可以不在乎身高而在同儕之間歡樂自若嗎?

隨著年齡漸長,正安找到了與同學相處的方法,他樂觀面對身高,不再沮喪哭泣。球掉進樹叢裡了,矮小的正安可以爬進去撿,紙飛機勾在樹枝上了,身輕的正安可以騎在同學的肩膀上,有時同學們會像摸小baby般摸摸他那矮人一截的頭,正安便學小貓咪輕輕地「喵喵」兩聲......,正安個性和善,人緣不錯,但是將來他還要面對青春期、就業、成家等等人生經歷,是否仍能有當年抗癌時那般無所畏懼的勇氣,有現在這樣樂觀坦然的胸襟,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,舞出精彩而有意義的樂章?

習慣性失眠

    正安發病接受治療期間,無論在醫院或家裡,我總是和他睡在一起,為的是就近照顧,也因為心中害怕,怕正安在睡眠中突然無聲無息地「走」了,就像許多同期病友一樣!

我常常在半夜裡驚醒,除了查看是否踢被子外,還要摸摸正安的身體,是否溫暖,有沒有呼吸,然後拉著他溫暖的小手才能再入睡,其實哪裡睡得穩呢!

療程結束後多年,我仍是和正安睡在一起,只因為心中恐懼,怕他突然復發沒人照應!直到正安上小學了,我才開始讓他和弟弟一起睡,自己卻又整晚緊張兮兮地不斷起床巡視,這樣憂慮不安的心結,造成迄今仍睡不安穩,容易驚醒失眠的後遺症。

恐懼死亡

     以前年輕氣盛,終日忙碌於學業、事業,從來沒有想過死亡,也鮮少有接觸死亡的經驗,正安突然生病了,同期病友先後往生,有的是在化療過程中熬受不住的,有的是在開刀後不久惡化的,有的已經順利結束療程了,卻又突然復發,沒有人能預料下一個被「點名」的是誰,癌末纏綿病榻的痛苦,更是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!

因為不斷看到、聽到,我和啟榮甚至商量過,如果真有那一天,希望能夠安樂死,不要讓正安忍受癌末病魔到處蔓延的痛苦,終日為孩子打止痛針,到底有什麼意義呢?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日子,真是辛酸又恐怖!

記得有一次,正安突然發燒送急診,急診室裡又送來了一位「兒童神經母細胞瘤」的小病童,小女孩躺在病床上呻吟,她的母親走來走去地不知所措。醫師突然走過來,要我勸勸那位母親,讓孩子接受治療。原來她們三個月前已經檢查出是第四期了,母親知道存活率不高,又不忍孩子承受化學治療的痛苦,於是選擇放棄治療,讓孩子在短暫的有限生命裡,盡情歡樂玩耍,凡事有求必應,她也放下一切全心陪伴。但是癌細胞無情地侵蝕蔓延,終於讓孩子再也笑不出口、直不起身,母親只能把孩子再帶回醫院求助!那位母親告訴我,她是個女強人,做事乾脆俐落,下決定果斷明確,原先她一直不後悔自己的選擇,但是現在她完全慌了,孩子一聲聲的哀號,就像是一把利刃在割她的肉,她已經六神無主了,當時不醫現在難道還會有機會嗎?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覺得眼眶濕潤,眼淚泫然欲滴,那位母親好「勇敢」,居然選擇不治療,孩子是生是死,就是這樣掌握在父母的手中嗎?

正安在做放射線治療時,有一位年輕媽媽對他非常友善,陪他玩、說故事給他聽,卻又常常忍不住望著正安哭,她是乳癌患者,對病情不願多談,咬著牙忍痛,只不斷地說,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!

我從來不曾仔細想過死亡,只覺得死亡並不可怕,不過是生命的終止,輪迴的開始而已。但是,當面對死亡的時間拉長,而每一日都得忍受病苦的折磨,卻又不知道何時才是終點時,應該沒有人能夠把生命看得那麼輕鬆,覺得「死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!

社會新聞常常報導,有人因為無法忍受病痛長期折磨,於是選擇自殺,或許旁觀者會批判他們是弱者,但是當事人的內心,其實是多麼的悲哀與無奈啊!我開始想到,將來自己不知道是如何死法,得忍受長期病痛,還是意外的一瞬間?如果「一切順利」,大部份的人都是逐漸衰老,身體機能退化,小病纏身不斷,最後一場大病壽終正寢,而我內心所恐懼的,是時間帶來的衰老及病苦,不知道何時才能死得掉!為什麼一定要面對生、老、病、死呢?要如何才能看開一切,跳脫生命的輪迴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