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兒凡軒

/ 病童媽媽-孫媽媽口述 吳明義醫師整理   [發表日期 : 2009-09-30]

 

我兒凡軒

 

病童媽媽-孫媽媽口述

吳明義醫師整理

 

2006春天,我的凡軒快滿6歲了,常常因為在學校跌倒,烏青東一塊西一塊的,有點心疼,帶去一般小兒科檢查,但沒有發現特別異常。但後來隔壁鄰居發現有一天凡軒去他們家玩,突然吐了,我趕快再帶去小兒科診所,醫生發覺他左眼眼皮有點腫脹,建議我帶去看眼科,當下我趕快帶去附近羅斯福路一家大型眼科診所檢查,醫師因為快要接近中午休診了,草草檢查後說:『只是有點過敏』,我要求可否順便檢查視力?她用一種不耐煩的口吻說:『小孩眼睛已經不舒服了,檢查甚麼視力?』後來到阿姨家,阿姨試著遮住凡軒右眼讓他看有幾隻手指,居然一次都猜不對,連顏色也看不到,我心急如焚,但因為已是周末下午,只好請醫師友人掛禮拜一台大眼科廖醫師的門診,回想禮拜一帶凡軒坐捷運去台大檢查,他還天真活潑的吊著捷運車廂的拉環,似乎都還沒察覺到天大的厄運正等著我們。結果竟然是晴天霹靂!他的左眼已經全盲,而且眼底有異常,我當場就在門診外哭了起來,凡軒還不知發生了甚麼事,只一直輕輕的拉著我的裙腳說媽媽不要哭。隔天急做了CT,真的有一顆瘤長在左眼球與顱底交界處。那時候凡軒的爸爸又在國外工作,打電話給他,兩人都在電話上哭了起來,他爸爸即使心裡很急,也不能立即飛回來,經與醫師友人討論後,決定當天下午就到新店慈濟找神經外科郭醫師,尋求進一步的開刀治療。

 

我們第一次造訪慈濟急診處,跟台大醫院急診處絡繹不絕的病患比起來,環境還不錯,一些志工們都很親切招呼我們喝茶,但即使喉嚨很乾,一滴水也吞不下。好不容易電腦斷層做好了,安排住院了,醫師友人也離開,留我們母子在空蕩蕩的病房裡,茫然想著未來,想著一個好端端的小孩,為什麼突然眼睛會失明?覺得老天不公平,這樣為難我們母子,其實我還不知更艱難,更心如刀割的漫漫長路,才正要開始。

 

幾天後開刀(5/30),小小的身軀,要接受剖開頭顱的大刀,天底下沒有幾個父母能接受的,但我們還是勇敢的面對了。開刀中途,郭醫師有跟我的醫師友人通過電話,指出腦瘤像洋菜膠源源不斷地湧出,直覺上就是癌症,但其他專業的醫學術語,我們也聽不清楚,三、四個小時之後,凡軒被推出手術室,進入加護病房,手術後恢復還算順利,兩天之後就被送回普通病房。等候病理報告,準備接續著做化學藥物治療,

但是,不曉得是不是造化弄人,病理報告一直遲遲未能出來,可能是因為病情複雜,這裡的病理醫師無法判讀,還送到某一家醫學中心,等了11天仍然無法對癌症的確切診斷,做出決定。但是,時間對我們不利,凡軒的左眼,本來上下眼皮是縫合著的,竟然迸開了,因為我們的開刀動作,破壞了癌細胞跟自然防禦的界線,沒有後續的增援(如化療或放射線治療),癌細胞於是展開反撲,反撲的速度,遠遠大於醫師的預期,更甭談父母的驚訝了。

 

我們真的不能再等了,經醫師友人的安排,我們轉到台大小兒科周醫師的門診,而住院。我們凡軒的腫瘤有點複雜,竟然也為難了台大病理科一陣子,隔天才告訴我們可能是primitive neuroectodermal tumor (原始神經外胚層腫瘤), 簡稱PNET ,是非常罕見,而且惡毒的。除了給抗生素治療發燒外,住院的第三天就開始給予80%的化學抗癌藥物治療,但一週後白血球就降的很低。兩週後給予90%劑量的化學治療。經過兩次治療,影像檢查似乎顯示腫瘤有縮小的跡象,這讓我們很鼓舞,但醫生們卻持比較保留的態度。10天之後,第二度住院,接受100%的化學藥物治療,當然副作用就越來越明顯,倦怠嘔吐掉頭髮都是很常見的,還記得有一天因為眉髮都掉光了,凡軒拿著我的眉筆劃了歪七扭八的眉毛在他的眉毛位置上,我當下看了真難受,原本他是一個俊秀漂亮的孩子,現在卻變成小孩看了都會指指點點的殘缺病童,心理的自卑及生理上的缺陷在在都造成他極大的痛苦。

 

我們對於癌症的認識其實是很少的,總以為開刀了就會解決一切,要不然化學治療辛苦一點,做個10次總會解決。漸漸地,殘酷的事實浮現了,頭幾次化療似乎有些成果,總有一些殘存的癌細胞,對藥物反應就不是那麼理想。住院期間,周醫師曾問我們,核磁共振檢查比CT貴,但看得比較清楚,如果檢查結果沒有病灶,健保會不給付,問我們願不願意自費負擔?『我願意,我願意!』我不斷點頭忘了總共說了幾次我願意,我恨不得每次檢查結果都是要『自費負擔』,凡軒爸爸還說即使傾家蕩產,也要把兒子救回來,我第一次感覺到凡軒他爸爸的激動。

 

經過6次化療之後,本來縮小到很小的腫瘤,又慢慢長大,更有往腦內侵犯的疑慮。周醫師於是在第四次住院期間召集了X光科醫師,腦神經外科郭醫師,眼眶整型手術廖醫師,顱顏整型專科謝醫師,與我的友人吳醫師一同開會討論。我們凡軒,何德何能,能同一時間邀請到麼多權威的醫生,討論一兩個小時,尤其郭醫師更要遠從新店慈濟醫院趕過來,大概總統副總統醫療小組的規模,也了不起如此吧。我們父母親雖然不是很瞭解螢幕上顯示的解剖位置意義,周醫師總是很有耐心地用簡明的話說給我們聽。凡軒爸爸紅著眼眶,只一股腦兒點頭,說不出話來,只有我『表現得』比較堅強,請教諸位醫師一些問題,我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開刀了,此時我們腦海裡開始浮現『凡軒會離開我們』的情境,這段時間有熱心的朋友,幫我們求神問卜,也有一些人介紹神湯妙藥,更有一些人建議改風水,當然其中一些收費還不低。然而天下父母心,但只要有一絲絲希望,我們永遠不會放棄。

 

9/27這次在台大開刀,工程很浩大,三個不同領域的外科醫師,總共花了八個多小時,凡軒才被送出開刀房。這次摘除了左邊眼球,清除了眼窩所有組織,腦部病灶也被清除殆盡,最後整型外科把傷口做一個整補。在開刀房外等待的父母,心裡所受的煎熬,是沒辦法被麻醉的,是無法止痛的。這次開刀也算順利,八天後就從外科病房出院,六天後又回到小兒科住院繼續做化療,在一次次入院出院裡心情起起伏伏,兩個月之後,壞消息告訴我們,腫瘤又復發了,周醫師用英文告訴我們:『we are losing him...』醫師的悲觀並沒有擊潰我們,我們更鍥而不捨的詢問解決之道。12月底,我們把凡軒轉到榮總開刀,周醫師帶了病歷資料到榮總,與黃隸棟主任及其醫療團隊討論病情,因為腫瘤的擴散太大,這次的手術並沒辦法清除掉大部分的病灶。因此追加放射線治療,但到2/3療程時,發覺腫瘤還在擴大,對放射線反應不佳,所以20071月底停止放射線治療,又轉回台大小兒科作化學治療。

 

春節過年前,似乎任何的治療已經無法遏止可惡恐怖的癌細胞擴散,趁著剛化療完的空檔,爸爸決定帶凡軒去日本迪斯奈樂園玩,雖然他的身體非常虛弱且白血球非常低,極容易感染,但爸爸堅持或許這就是最後一次能跟凡軒出遊,當天下午急忙去快照、趕到外交部辦護照急件,我們一行人就在隔天懷著忐忑不安、興奮又哀傷的心情下,匆忙前往日本。在飛機上凡軒一如往常帶起耳機看著螢幕上他喜愛的DISNEY CHANNEL,喝著他愛喝的蘋果汁,多幸福啊!我好希望時光就此停格。在迪斯奈樂園裡,我們盡情的玩,坐在迪士尼專屬的米奇造型交通車上,凡軒用他僅剩的一隻眼睛的模糊視力,詳述著:『媽咪- 窗戶是米老鼠形狀,拉環也是,哇!連排氣管也是!』只要是他喜歡的,不管是旋轉木馬,雲霄飛車...,要玩幾次,就讓他玩幾次,我們大家似乎都忘了他是病人,或是根本就故意忘記。我們拼著命從早玩到晚,到了樂園打烊時間,凡軒才讓我揹著回飯店,那是我這一輩子唯一的一次發現迪士尼這麼好玩。歡樂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,周醫師給我們5天假期已經到了,凡軒哀求著我可不可以再多留一天,他不想再接受化療,他不要再回醫院,但我鐵了心腸拒絕他。現在想起來真是悔不當初,為什麼那麼渺小的願望我卻讓他失望呢?

 

1月底,2月底,3月底共有三次的住院,到後來情況越來越糟,抽筋甚至失去意識,我們對於要失去凡軒,至此其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。只是最後一次住院期間,我們被追著很多次填好幾份同意書,好像是『拒絕急救』之類的,這對每一個家長來說,是怎樣痛苦的決定?我們問年輕的醫師說,為什麼凡軒的肚子鼓得很大,他似乎很不舒服地翻來翻去,住院醫師說,這是自然的過程,請你們趕快簽『同意書』。後來,護士才發現是導尿管折到了堵住了,把尿管調整以後,肚子就消了,並不是住院醫師所說的癌症末期的腹水,這是我們住台大醫院將近一年來,被照顧許多,該感謝的人很多,但唯一對台大醫院的抱怨。

 

凡軒的爸爸,工作性質都是要國外到處跑,近半年來他跟公司請了假,在台灣陪兒子,他說凡軒出生時,他不在台灣,因為在國外工作賺錢,但凡軒離開時,他一定要守在兒子身邊。以前讀『祭十二郎文』,裡頭寫到『汝病吾不知時,汝歿吾不知日;生不能相養以共居,歿不得撫汝以盡哀...』,這時才感覺得到古人的生離死別,原來如此沈重。我們夫妻自結婚後聚少離多,甚至後來感情有些變淡,想不到竟然因為凡軒的生病,讓我們同舟共濟,互相緊密扶持。5/3凌晨,凡軒的血氧濃度一直下降,伴隨心跳增快,血液檢查有呼吸性酸中毒現象,到下午四點心跳轉慢,最後四點二十分心跳停止,凡軒終於離我們而去。雖然早有預期,我仍然悲傷無法自已,這時我們家唯一的男人,凡軒的爸爸變得堅強起來,操持著一切後事,一直到告別式舉辦完之後兩天,才又飛回北京,回到工作崗位。

 

悲傷當然無時無刻不佔據我們的心靈,每每看到屋中的擺設,就會浮現凡軒的一顰一笑,更是淚如雨下。看我這麼消沈,我的醫師友人鼓勵我把8年前冷凍的胚胎再放回去。從前做試管嬰兒時,曾留下3個胚胎冷凍,跟凡軒爸爸商量後,在20079月初把胚胎解凍,去做胚胎植入前的一個晚上,我對空默禱,凡軒你一定要再回來當爸比媽咪的小孩,你答應過的。兩週後傍晚七點十分剛回到家不久,接到吳醫師的電話,問我月經有沒有來?沒有。那有即將來的跡象嗎?沒有。我心跳越來越快了,拿出一個月前早已準備好的驗孕棒,留一點尿液做檢驗,起初沒什麼顏色出現,回電給吳醫師,好像沒有懷孕。電話的那一頭,醫師正在疑惑,但是我回頭一看,驗孕棒正慢慢浮出兩條線,我擦了擦雙眼,不敢相信,趕緊把女兒叫來問:『Millie,幫媽媽看看是不是有兩條線?』再過10秒,線條越來越清楚,我跌坐在地上,電話再也聽不清楚了,彷彿聽到醫師說恭喜你了。

 

大概過了十分鐘吧,終於回神過來,打電話給歐洲帶團的老公,他足足有一分多鐘講不出話,他說當時他剛帶團穿過瑞士邊境,眼前出現一大片湛藍的湖水,彷彿人生重又注入了顏色。後來幾個月,在醫生的悉心照料下,腹中的胎兒一天天地長大,20085月,終於我們的義軒誕生了,當然那天我們夫妻又哭得希哩嘩啦。最近,義軒剛滿週歲,但他慧黠可愛的模樣,讓人懷疑是不是凡軒躲在他小小的軀殼裡?例如有一天早上醒來,他已經坐起來,在娃娃床裡面,我向他嘟嘟嘴,作勢要丟他枕頭,他竟然也對我笑,把嬰兒床裡的玩具熊丟向床上的我,把我笑翻了。前幾天把姊姊音樂班用的直笛,拿來一吹,竟然有模有樣地吹出調調來。

 

不可否認的,義軒的誕生,重又給我們這個家帶來笑聲與喜悅,但想起從前凡軒生病的過程,到離開我們的那一刻,我們心底仍有一個深深的洞,無法被填滿。在義軒週歲的這一刻,回顧從前那一段辛苦的日子,感謝許多醫師、護士,跟許多友人的幫助,陪我們度過那一段深深的苦難,但也從此更瞭解到幸福的寶貴。『言有窮而情不可終』,對『我兒凡軒』的懷念,不是一兩篇文章就可以敘述得清楚,他永遠都留在我心房深處的一隅,與我未來的人生共樂共哀,相信每一個為人父母的,也都可以感同身受。

(轉載自國立台灣大學公共衛生學院-楓城新聞與評論-2009.8.1193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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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圖:『勇敢的小鬥士』,媽咪最喜歡的一張照片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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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圖:凡軒生病前,俊俏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