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病人是老師

/ 洪悠紀 林口長庚兒童醫院血液腫瘤科醫師、本會顧問   [發表日期 : 2007-09-30]

中華民國兒童癌症基金會成立25週年之際，我們除了見證她對台灣兒童癌症醫療的貢獻外，更應該表揚她的另一項偉大貢獻；今天她已替台灣社會培育了不少堅毅不拔的好青年。

眾多的長期存活者當中，有一位比較特殊的女孩，她的就醫過程經歷波折，足以成為當前癌症兒童的借鏡。她對自己未來的規劃以及積極向上的人生觀，更是所有年青人的典範。

在民國81年的夏天，這個小學即將畢業，剛滿12歲的女孩，左小腿下方隱隱作痛，在外醫治一個月仍不見效果，後來發現在靠近足踝處出現了腫塊，不得已來到長庚醫院求診。前後接受許多影像檢查，最後經腫瘤切片檢查証實是罹患了骨癌。該惡性肉瘤雖限於局部，侵犯脛骨下端，卻已波及到骨骼外面的正常軟組織。記得當時我是這樣對家長及病童解釋病情的：「骨癌不醫治是一種絶症，但依目前的病情，如果接受了適當的治療，是可以期望得到50%以上的痊癒機會。要骨癌痊癒，最大的關鍵在於手術時能否將瘤完全切除乾淨。我們需要在手術前執行4次（1週1次）化學治療，這樣不但能預防骨癌轉移到其他部位，也會增加手術成功的機會...」等等。

照常理，病人必然會將「絶症」和「死亡」劃上等號。十幾歲的小孩應該會以為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了，還要面對手術而造成肢體的殘缺，有不堪想像的後果，而且化學治療所帶來的身體變化及副作用更是不能接受。而她的家長也受到嚴重的打擊，平日在巿場做生意，維持生計養育四個孩子已夠辛苦了，現在又得到這種奇怪難治的病。當時兒童是沒有醫療保險的，生病就醫都需要自掏腰包，雖說有兒癌基金會能給予許多補助，但對一般家庭經濟、生活及心理上確實造成沈重的負擔。在接受四星期的化療後，家長決定帶她去吃偏方、求神拜佛了。

十個星期過去了，她又被帶回本院急診處，因為這次腫瘤已經擴散到整隻小腿，周圍的皮肉嚴重紅腫、生蛆及壞死，身體發高燒且腫瘤處發出惡臭。因為情況危急，五天後骨科醫師為了挽救生命就緊急開刀執行截肢手術將腫瘤切除，從此她也喪失了自大腿1/3以下的肢體。

手術後的她卻展現出堅強的毅力及超人的勇氣，在家人的支持下全心投入治療。她吃素食、有打敗病魔的信心。接受並通過了9個多月密集的化學治療及複雜的止吐療程，毫不鬆懈，終於完成療程。所幸沒有複雜的併發症。義肢裝配好了，認真積極的復健，重新學習走路。休學壹年後，她復學了，那光亮的頭皮也及時長出捲曲貼身的細髮；走路也比較不吃力了。

在國中三年裡，她發現對理化課程的濃厚興趣，也立定志向，希望將來成為理化老師。上課認真、讀書專心，在民國85年參加聯考順利進入高中；3年後的夏天又通過考試踏進清華大學校園，攻讀化學系。頂著新鮮人的頭銜過著多彩多姿的大學生活，在寬廣的校園內，她是少數可以使用機車代步的學生（學校特准），羨煞同學們。她參加各種社團，學會了游泳，也爬上台灣最高峯玉山；在藝術治療的課程裏，撫慰了年少時因病痛帶來的創傷，而達到了心靈療癒。同時為了完成當老師的心願，在校期間也加修了教育學分。透過學習與訓練，裝備自己在未來具有更多的戰鬥力與工作能力。

身體髮膚受之父母，她相當自愛，大學時期，延續以往定期來醫院接受疾病的追蹤檢查。當右側下肢的關節酸痛，或氣管不好時，也都自行就醫，展現她獨立的特質。義肢太短了會去加長，走起路來姿勢正確，和常人一樣。大三那年的冬天，在她自我檢查時發現右側乳房內腫塊後，也到醫院來檢查甚至接受切除手術。歷經病痛的她，更懂得珍惜愛護自己的身體。

民國92年的6月，大學畢業前夕她帶著學士服、學士帽，捧著鮮花風塵僕僕從新竹專程來到兒童醫院六樓，要求和我們留影合照。她的突發舉止，感動了我們大家。剎那間，好像自家的女兒長大了，我們分享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，共渡美好的歡樂時光。

沒想到，在滿懷憧憬，即將投入就業行列之際，突然飛來橫禍。在回家途中，被一輛 x x客運撞倒在地，那輛巴士壓到了她的左腿。在車禍當場，她卻奇蹟地突然站了起來，嚇壞了周邊的人。原來她的義肢保護到另邊的右下肢，使其倖免於皮肉粉碎的災難！但是這場車禍又害她不便於行。為了治療右腿膕窩裂傷，在傷口縫合後她又經歷了長期換藥及癒合遲緩之苦，無法走路長達半年以上。好不容易義肢修補好了，左膝關節也換過了，傷口漸漸改善，她終於又能站立了。

雨過天晴，她開始過新生活，首先到 x x國中擔任化學的代課老師，並且接受實習教師訓練，工作勤奮、早出晚歸。壹年後，參加甄試取得專任教師的資格，找到了理想的工作。現在她在私立OO國中擔任專任理化老師，也擔任班導師。雖然大家公認現在的國中生難管，但她有勇氣和信心能將這群學生管好。其實，我很肯定她的選擇：自己青少年時生病，有與病魔奮鬥的親身經驗；她的受挫忍受度大、抗壓性高。做事堅持、有恆心、有愛心。在這群正值青春少年的眼中，這位身經百戰的導師，正是孩子們最好的學習榜樣。去年，這位27歲的少女又來門診報到，我檢查出她有輕度缺鐵性貧血（血色素值僅9 gm/dL）。寒喧過後，我告訴她，服完這三個月的口服鐵劑治療後，一定會恢復充沛的精力，更能管教這群頑皮搗蛋的可愛青少年了。